九匹马驹:堂·吉诃德和他的世界

-回复 -浏览
楼主 2021-02-19 07:18:15
举报 只看此人 收藏本贴 楼主

文 / 孙红卫   插图 / 文嘉 

节选,全文刊登于《新知》2017年第1期(总第19期)《我们为什么好斗》


在高蹈云端的古典理想与凡俗庸碌的现实世界之间,横亘着巨大的断裂,堂·吉诃德便是不幸跌落在这个断裂之中的人。他的际遇反映了那个新旧交替时期的剧烈变化和个体命运的起伏跌宕,现代世界在他那挥舞的长矛之中诞生了。正因为此,米兰·昆德拉才会声称:“塞万提斯是现代时期的奠基人”。

与其说堂·吉诃德是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不如说他是一个因为时空错位而流落现代世界的古代人。当然, 我们都知道堂·吉诃德大侠的结局。临终之时,他终于从自己的梦中醒来,但未能意识到自己是在别人的梦里。他发现自己阅读的都是故事,但未能意识到自己还生活在别人的故事里。塞万提斯掌控着他的命运,将他写进了书里。《项狄传》里的人物常常会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别人小说中虚构的存在,但堂·吉诃德并没有这样的自知自觉,他的一生都在懵懵懂懂之中度过。

300 多年以后,卡夫卡在《有关桑丘·潘萨的真相》中对这个故事进行了改写,桑丘而不是塞万提斯成了堂·吉诃德的主人。他如《一千零一夜》中的山鲁佐德,倾其一生用一个又一个故事哄骗着堂·吉诃德这个魔鬼,把所有的让人疯狂的幻想灌输入他的脑袋里,从而转移了这个魔鬼原本对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他成了堂·吉诃德的观众, 一生无忧无虑,得以善终。不过,我们自然明白,桑丘最终的缔造者是塞万提斯。但经卡夫卡之笔,堂·吉诃德便成了塞万提斯的梦中之梦,与他中间又隔了一个世界。他为之痴迷的游侠世界,若套用柏拉图的话说,则与塞万提斯之间隔了三层的距离(thrice removed),成了理念与表象之间的对望。

然而故事并未在这里结束。博尔赫斯在《< 堂·吉诃德> 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尔》中杜撰了一个叫做梅纳尔的作家,他为自己想象了一个伟大而荒谬的梦想——要写一本与《堂·吉诃德》一模一样的书。完成这个理想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把这本书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抄写一遍。然而,梅纳尔如赫尔曼·梅尔维尔笔下那位著名的抄写员巴特比,直接拒绝这种简单粗暴的誊写方式:“我宁可不”。他要全凭一己之力,如造空中楼阁,从一纸空白写起,写一本与《堂·吉诃德》一样的书!这么浩大繁重、荒唐透顶的工程自然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只有博尔赫斯才能想到的创意。不过,既然在《无限图书馆》中,猴子都可以敲打出莎士比亚所有的剧作,那么也不难想象一个作家可以以一生的精力创作一部与《堂·吉诃德》只字不差的小说。由此一来,那位历史中真实存在的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被替换成了一个虚构的作家——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这个叫做梅纳尔的人物创作了一本同样的《堂·吉诃德》。

把真实的人想象成虚幻的人的作家还有克尔凯郭尔和葡萄牙的费尔南多·佩索阿。后者为自己的笔名所代表的人物编造身世,仿佛他们确有其人,而真实的佩索阿却销声匿迹了。这样的想象力也并非西方独有,比塞万提斯早500 年,在遥远的东方就有这么一位名叫苏东坡的“老艺术家”。那年他遭遇了人生中的又一次失意,被贬至惠州, 只说:“譬如我原是惠州秀才,赴京赶考,不第回来了, 有何不可?”于是,他将自己替换成了一个落地归乡的惠州秀才,得以坦荡面对人生。那个后来在惠州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书生,原来不是大名鼎鼎的苏东坡,而是一个他要成为的那位无名的惠州秀才。这个发生在苏东坡身上的真事或许有些像是博尔赫斯小说里的故事。

只不过,不同于苏轼、克尔凯郭尔和佩索阿皆是拿自己开刀,博尔赫斯则转向了塞万提斯,他给塞万提斯加了个括弧,将他和他的欧洲悬置起来,从而把历史的真实填塞进了小说的虚构之中。又一个世界从此诞生了——这个想象中的作家与他的世界代替了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当然,每一个作家至少都要有一个批评家。博尔赫斯还为这个作家配备了一个煞有介事的评论者,评述他一生的文学事业,而这个一本正经的评论者自然是以“我”第一人称的形式出现。如果继续这个游戏,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大胆地推想,那个要写作一本与《堂·吉诃德》一样的书的作家就是“我”这个批评家自己的造物呢?既然虚构一个批评家本身就是作家们常用的伎俩(据说惠特曼、梅尔维尔为了自家作品的销路,都曾制造过一两个尽是溢美之词的批评家),那么被虚构的批评家本人为什么就不能再虚构一个作家呢? 

从骑士小说,到堂·吉诃德,到桑丘,到塞万提斯、梅纳尔,到批评家“我”,再到博尔赫斯,实际上构成了一个俄罗斯套娃式的结构。每一层都是一个世界,每一层都是一个梦境——除了博尔赫斯在最后一层所存在的那个真实世界。如此,博尔赫斯把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囊括进自己的写作之中。然而,博尔赫斯的世界不一定是最终的世界,他也不一定就如诸神一般在奥林匹斯山的高度,抽身于虚幻之外,观察着一切虚妄。博尔赫斯也可以把自己写作一个小说中的人物,一个分裂的自我。(阅读全文,可点击以下本期封面订阅)


《新知》2017年第1期,总第19期

《我们为什么好斗》

点击封面,即可订阅!!!



本期要目

  • 树欲静,风未止——如何学习面对冲突

  • 战争与药品

  • 昆汀电影中的“混蛋”进化史

  • 摔角:从罗马狂欢到美国大梦

  • 街头霸王:手指与虚拟空间中的格斗传说

  • 中国网络仙侠与玄幻文学的异国观众




新知

WISSEN

长按关注









我要推荐
转发到

友情链接